事如春梦了无痕

【老九门】【一八】悠悠

算是三篇的第二篇,然而第三篇我很可能根本不会写,前情戳我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*私设齐八爷字越霖

*CP是一八,副四

 

火车在北平进了站,齐铁嘴把一双手从张启山怀里拔了出来。

包厢外的走廊上,开始有收拾东西的,搬行李的,打招呼的,人多了,难免眼杂。包厢里面,张副官在对面坐着,垂着漂亮的眉眼,兢兢业业的剥着一只橘子。

虽然坐的是特等车厢,但是架不住一路往北,齐铁嘴说了一句冷,手就叫张启山揣在怀里捂了五站地,叫他臊的从手指尖一路红到了头顶上。

三个人随着人流下了车,就有新月饭店的人迎上来。来人是个个子不高,面色白净俊俏的小伙子,自称是司机小新。齐铁嘴任由张启山与他应酬交谈,躲在后面拿手肘蹭了蹭副官,低声道:

“我看这小子,怎么生的比你还秀气?”

副官笑了笑:“在佛爷眼里,可都比不上八爷。”

齐铁嘴刚“诶”了一声,要跟他嘴上战个八百回合,张启山就跟着司机往外面走了,两个人只好紧紧跟上。

新月饭店的拍卖,只要拿得到请帖的,都可以匿名参加,不管你是偷是抢是买,拿得出烫金帖子,就进得了新月饭店的大门。拍卖一连三天,每天一场,所卖之物,自然也是一日比一日更珍贵。

车子一路驶向新月饭店,小新便随着介绍起北平风物。齐铁嘴上次来时,还没有车窗高,此时倒是很有兴趣的和小新闲扯。

就听小新说:“这位爷,刚才没来得及跟您请安,您贵姓?”

齐铁嘴还没吭声,张启山便道:“这是我族中兄弟,排行老八。”

小新从后视镜里望了齐铁嘴一眼,道:“原来是张八爷,恕小的无礼,下车再给您老请安。”

齐铁嘴道:“不妨事,不妨事,我就是个作陪的。”

说完了,就不着痕迹的往张启山身边蹭了蹭,倾身过去,附在他耳边低声道:“我怎么就成了你老张家的人了?”

张启山爷微微侧过脸,嘴唇几乎碰上齐铁嘴高挺的鼻梁:“跟了我张启山有什么不好?”

齐铁嘴怎么琢磨他这话说的都是话中有话,不由得在裘皮大氅下捏了捏他手心:“我家三代单传,你是要害我齐家无后吗?”

张启山反手握住他的手,似笑非笑的问他:“原来八爷还惦记着有后呐?你想怎么有后啊,来,说来听听。”

齐铁嘴一听他这么说话,赶紧龇牙咧嘴的讨饶,没被张启山握住那只手就去他胸口胡噜了两把:“哎呀,爷,我这不是就说着玩儿呢吗?您罚我,罚我。”

他俩这番对话声音很小,最后几乎是靠着读唇进行的,张启山满意了,就拍了拍身边齐铁嘴的手,一抬头,视线跟司机小新在后视镜里撞了个正着。齐铁嘴见他神色有异,一下子便晓得了,从兜里掏出几枚大洋,随手扔在小新身边的车座上,笑道:

“小兄弟你车开得不错,需得再专心些,爷还有赏。”

笑里却带着机锋。

那司机喃喃应着,便不再向后窥视,三人一路无话,转眼便到了新月饭店。

 

张副官站在窗前看了看外面,日光稀薄,有雪花细细飘荡着落下来。

他一向是跟张启山住在一处的,方便照顾他起居,和护卫他的安全,因此睡在张启山卧房外的客厅里,叫新月饭店的人架起一张行军床。

张大佛爷把行李一放下,就出门钻去齐八爷套房里“共商大事”了,副官此时没事做,烟瘾又起了,便转身下了楼,由后门出去,到了饭店后面背人的小巷里。

落日在彤云里挣扎,透出一点金色的光,巷子里暗沉沉的,只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偎在墙边,大约是个乞丐,也不知是死是活。副官点了颗香烟,火光一闪,把指尖的雪花燃成了一缕青烟。

出来办事,他不做军人打扮,只穿了洋服马裤,靴子擦的锃亮,帽檐下眉目如画,倒是一个翩翩公子,摩登少爷。

抽了两口烟,他眼角看见那乞丐动了一动,转过头去,就听得有人说:“给我一颗。”

接着那人便扬起一张出人意料,白净清秀的脸来,只是眼睛半眯着,显得有些阴鸷。张副官此时仔细看他,倒发现他衣衫破旧,却也称得上干净,坐在一块破木板上,跟陌生人讨烟,却有一种绿林豪侠劫富济贫般的理直气壮。

张副官又看了他一眼,抽出一颗烟甩了过去。

烟落到“乞丐”腿上,他拿起来磕了磕,简直颐指气使一般,说:“火?”

张副官失笑,却还是好奇,走过去蹲下,凑近了划火柴,给他点烟。

“当兵的?”那人问。

张副官一凛:“何以见得?”

那人抽了抽鼻翼:“血腥味。”

张副官站起来,居高临下的望着他:“简直无稽之谈。”

那人道:“怕什么?我也有。”

张副官笑:“那你倒是为什么?”

那人吸了一口烟,一口气长到张副官以为他要因为缺氧昏过去了,他才深深的吐出烟气:“我以杀人为业。”说着,他把屁股地下的木板抽了出来,上面倒是一笔风流字迹,写着“一百文,杀一人。”

张副官几乎嗤笑了,“这样便宜?”

乞丐看了他一眼:“人命便宜。”

张副官简直要对他肃然起敬了,甚至想了想要不要掏出些银元给他,或者请教佛爷之后收编他?于是说:“杀人总不是什么正经营生。”

乞丐懒洋洋地把烟头按在不知何时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的雪地上:“杀手杀人,丘八也杀人,怎么就一个正义些,一个又不义了呢?其实本没有什么区别。”

张副官想,当然是有区别的,我们杀得是土匪、强盗、汉奸和日本人。转念一想,当真没有错杀过吗?没有草菅人命过吗?张大佛爷也许没有,但手下人就保证没有吗?这样看来并不理直气壮。再说,他觉得面前这乞丐并不在乎这其中区别,因此便没有说话。

只是问:“你叫什么?”

“陈皮。”

 

张启山跟齐铁嘴胡缠了一阵,便说要请他去北平最好的俄罗斯餐厅吃晚饭。来北平之前,他从上海请了个英国裁缝,给齐八爷和自己订做了两身崭新的燕尾礼服。张启山穿衣服倒是多变的, 军服有之,长衫有之,西装也有之,齐铁嘴就不一样了,他这样专业的风水先生,哪里穿过洋服?被张启山像个娃娃似的摆弄了一阵子,才被推到穿衣镜之前。

镜子里那人,发蜡抹的背头一丝不乱,眉如远山,眼若寒星,唇似蔷薇,平日里裹在宽袍大袖里的身子这回看的清清楚楚,宽肩,窄腰,一双腿又直又长,臀部在西裤里绷的紧紧的,也不知道是不是张启山故意给错了尺寸。一双脚踝不盈一握,张启山把他推倒在椅子上,单膝跪地要去给他穿鞋子。齐铁嘴确实少穿皮鞋,但也受不了张启山这番折腾,抬腿便要去踢他,却哪里快的过张大佛爷,脚腕子叫人握住了,攥在手心里,烧的他心慌。

“爷,再不出去,就要晚了。”齐铁嘴可怜巴巴的求他。

张启山揉了揉手里那截骨头,又逗得齐铁嘴说了一车好话,答应了许多平日里不答应的事情,这才回房间去做出门准备。

他进了屋子,只见张副官站在沙发边上,正在解领结,浴室里却蒸汽袅袅,还有细细的水声传出来。茶几上摆着一瓶法国红酒,两个杯子。

张启山道:“你毛病又犯了,乱捡东西回来。”

张副官笑了笑,他对着张启山的时候,总看上去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年人:“佛爷疼我。”

张启山没说话,副官过来为他穿大衣,戴皮手套,戴帽子,笑容乖顺的很。

“去的时候我自己开车,回来的时候你要过来接的。”张启山道。

副官笑的更开心,脆生生应了一句:“你放心吧,哥。”

他是张启山族里兄弟辈儿,小时候和其他男孩子都是追着张启山叫哥哥的。

张启山轻轻把他脑袋推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
 

张启山和齐铁嘴喝完了罗宋汤,酒足饭饱,从饭店出来。

雪已经停了,月朗星稀,照的街上一片白茫茫。齐铁嘴前后张望了半天,道:“佛爷,你不是说副官来接我们吗?”

张启山十分高深莫测的笑了一笑,看在齐铁嘴眼里,觉得他真像个满肚子坏水的顽童。

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
两个人沿着长街溜达着走,齐铁嘴是不认路的,张启山却像是把整个北平的地图都刻在脑子里似的,带着他穿街过巷,没一会儿,就走到了一扇有些斑驳,却颇为气派的院门前。只是那门上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将军把守,看来有些年头没人进出过了。

齐铁嘴蹙起眉来:“佛爷…这里是?”

张启山笑道:“我猜你不用算,也晓得这是哪里。”

齐铁嘴灵光一现:“这是…”

两人眼神交汇,都是目光灼灼,此处正是张家产业,少年时两人初见之地。

齐铁嘴笑道:“没想到还能故地重游,真是难得。”

张启山道:“想进去看看吗?”

齐铁嘴道:“若可以,自然极好。”

张启山道:“只是免不了要劳烦齐半仙。”

齐铁嘴看着他不说话,心想我倒看你还要搞什么幺蛾子。却只见张启山气定神闲,忽然脱起了衣服。

齐铁嘴惊道:“佛爷!雪夜天冷,您这是做什么?”

张启山只把一件纯黑貂毛大氅兜头盖脸的扔到齐铁嘴怀里,“爬墙啊。这钥匙当初从老家迁去长沙的时候丢了,我也没办法。”

齐铁嘴把自己从那带着张启山体温的衣服里挣扎出来,眼睁睁看着张大佛爷长臂一伸,纵身一跃,便已经骑到了墙头之上,背着月光,伸出手向他笑道:“越霖,来。”

齐铁嘴一阵恍惚,只觉得张启山才是那仙人,正欲乘风归去了,又想起那缘灭于北平的卦象,不由得一时痴了。

张启山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只道他是害怕,笑道:“你拉住我的手,我还保护不了你吗?”说完了,却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。北平深冬自是极冷,饶是张启山,只穿着衬衫西装,也要冻出风寒。

齐铁嘴一听他打喷嚏,回过神来,摆手道:“佛爷,你别闹了。没有钥匙,便不进去也罢。你快点下来穿大衣,冻出病来,怎么参加拍卖?”

张启山不动,只是向他伸着手,齐铁嘴在下面原地转了三圈,好话说了一箩筐,他就是不听劝。把衣服扔给他,他接到了居然一下子抛进院子里面去了,急的齐铁嘴这样好脾气的人也想要拿家乡话骂几句大街。最后实在没法子,齐铁嘴只好向着张启山,把手伸了出去。

手刚被握住,整个人就像腾云驾雾似的飞了起来,惊得他都忘了喊出声,最后脸闷在张启山怀里落了地,一口把张大佛爷的领结给咬了满嘴。

他俩站在一片枯萎的树丛只见,月光很亮,院子里一草一木,一花一石,皆与记忆之中一模一样。齐铁嘴却没来得及多看,只是脱下自己的大衣,给张启山披上,张启山这回倒是老老实实的穿了衣服,却敞开怀,把齐铁嘴整个圈了进来。他俩个子都高,齐铁嘴稍稍瘦一些,一件大衣遮不住,两个人只好连体婴似的紧紧贴在一起,挪着小碎步去捡一丈之外张启山的大氅。

好好的一件貂皮,叫张启山扔在地上,沾了许多尘土和枯枝烂叶,齐铁嘴忿忿的捡起来穿上,还要白张启山一眼。

张启山就只顾着望着他笑。

 

副官想,他大约是陈皮的第一个男人。

说不好,也许他以前连女人也没有过。

然而陈皮是那样的,他像是一头野兽,在追求情欲快感上并不知礼法廉耻为何物,这让他青涩的动作也激进而大胆起来,缠的副官头皮发麻,如登极乐。

喝酒之前他对陈皮说,要教给他一些快乐的事情,而陈皮保证了他言而有信。

那时候陈皮赤脚站在厚厚的地毯上,光着身子,满不在乎的让副官审查或者说欣赏他的身体。洗完澡的陈皮愈发的好看,他大概总是昼伏夜出的,因此那样白,还有几处明显的伤疤,皮肤有些粗糙,然而却是那种年轻的、紧绷的、生机蓬勃的。

他们喝干了酒,陈皮就跳到他身上,副官甘之如饴的抱住他瘦削却有力的腰身,顶开他柔韧紧致的身体,他们像两块彼此摩擦磕碰的生铁,每一下碰撞都带着让人齿酸的火花。然而副官很快就找到了那块销魂的所在,于是不顾一切的次次正中靶心。他想陈皮应该是懂他的,懂他的直接和粗暴,不然不会在疼痛的闷哼里把他也并不甚强壮的肩膀抱得这样紧。连接的地方逐渐泛起湿滑和黏腻,接着他听见陈皮呻吟喘息,毫无保留的,不曾收敛的,像是一头渴求的野兽,每一个音节都饱含情欲,不曾浪费一丝一毫。

副官想,他这样子,其实不是一个好情人,好情人该是深情款款的,温柔耐心的,而他不是,并不是他学不会那些蛊惑人心的做派,只是他……

他拥有的属于自己的时间太少了。

但是陈皮似乎不在乎这些,副官的动作慢下来,他就紧紧的缠上去,如果他的方式不对,陈皮会抓着他短短的头发把他的头向后拉扯,然后咬他露出来的全无保护的咽喉。

这种时候副官认为自己大概会死,某一天,会死在陈皮手里。

他摸索着用双手捧住陈皮的脸,仰起头吻住了那双不该属于这样一个陈皮的,仿佛蔷薇花一般娇艳鲜红的唇。

“你以后…”副官有点气息不稳的说,“你以后就跟着我吧。”说完了又去亲陈皮。

陈皮显然对接吻没什么兴趣,一边拿手去扒拉副官的胳膊,一边说:“你又不是主事儿的人。”

副官都被他气笑了,不管他怎么挣扎,把他整个人搂进了怀里:“主你绰绰有余。”

 

张启山和齐铁嘴在院子里散了一会儿步,齐八爷就冷的受不了了,于是两人急匆匆仍然翻墙而出。待落到地上,齐铁嘴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喷嚏。

两人沿着胡同往外走,走着走着,张启山道:“其实有个事情,一直想问你。”

齐铁嘴道:“你说。”

张启山道:“你被我雪球砸中的时候,在那亭子里干嘛呢?”

齐铁嘴脚步一滞,忽然指着前面笑道:“佛爷你看,有卖炒栗子的!”

果然,那胡同口,一盏油灯之下,正是一个在铁锅里翻炒栗子的小贩。热腾腾的锅里冒出阵阵白气,把窄窄的巷口都填满了。

齐铁嘴也不管张启山,小孩子一样连跑带颠的奔过去,他那围巾本来就长,被风吹的在身后飞起。

张启山也不着急,慢悠悠的走过去,正看见齐铁嘴捧着一袋炒栗子,一边笑逐颜开的和小贩聊天。那锅里热气太旺,把他眼镜盖了一层,齐铁嘴便把镜架挂在鼻头上,一双大眼睛映着灯光,亮的仿佛盛满了星星。

两人作别了小贩,继续沿着街走,走了没多远,张启山忽然拉了拉齐铁嘴的衣襟,等这人转向自己的时候,便摘了皮手套塞进口袋里,一双手将齐铁嘴冻得通红的耳朵给捂住了,轻轻搓了搓。

“还冷不冷?”张启山问他。

齐铁嘴瞪着林中幼鹿一般的圆眼睛看着他,蜜糖似得笑了笑,掏出一颗刚剥好的栗子,塞进张启山嘴里:“冷倒是不冷的,佛爷。只是这样要怎么走路?”

张启山吃了满嘴栗子,口齿不清的道:“你在前面走,我在后面跟着吧。”

齐铁嘴又剥了一颗塞给他,张启山觉得他简直是故意的了。

“不如吃完了栗子再走。”

“那要冻成两条冰棍了。”

齐铁嘴一笑,嘴里小虎牙闪了闪,便凑进张启山怀里。张大佛爷还要给齐半仙捂耳朵,没法抱他,只能拿胳膊肘去夹他的肩膀,就听见自己毛领子里面齐老八嗤嗤的笑。

笑了一会儿,嘴里又被塞了三个栗子之后,听见齐半仙说:“我是去找你的。”

哦,张启山想,是去找我的。

想了想,又想了想,想那个假山后面唇红齿白的小少年,对他笑了一笑,就笑的天光都亮了,笑的他心里从此再容不下别人。于是只觉得自己也仍然是当初那个年少的自己,未曾悲苦,未经流亡,未懂离伤。张启山垂下头去亲怀里人的头发,亲了一下,又亲一下,齐铁嘴扭来扭曲的躲,一边说着什么:“栗子渣都掉我身上了。”手却环住了张大佛爷的腰。

两个人腻歪了一会儿,只听到身后传来车笛鸣响,车灯照过来,正是副官来接了。

上了车,齐铁嘴兀自剥栗子吃栗子,他手巧,总能剥出浑圆完整的栗子肉,探过身去要给副官,副官却说:“八爷,你给我几个整的,我拿回去吃。”

张启山就问他:“怎么说?”

副官笑嘻嘻的撒娇道:“哥,这个我想留下。”

张启山道:“这个哪里不一样?”

副官从后视镜望他一眼,眼里却正经的很,没一丝笑意:“这个哪里都不一样。”

张启山往后靠在椅子上,点了点头:“你自己的人,你看好就行。”

齐铁嘴笑道:“副官,要不要我给你和佳人测个八字?”

副官笑道:“我随佛爷,不信命。”

齐铁嘴把一大把栗子塞进他西服口袋,撑得好衣料都出了褶,道:“你呀,真真没跟他学到一点好。”

三人一起笑了,车窗外,雪又纷纷扬扬的下了起来。

 

新月饭店的拍卖会,水向来深。

比如这洋派装潢,轩敞华丽的大厅里,场中间摆着一个个小圆桌,桌上坐的都是绅士名流,名媛淑女,是正派人,他们来买的,无非是金石珠玉,都是叫的上名,拿得出手的东西。而大厅二楼的雅间,个个珠帘紧闭,里面坐的人大有来头,也断然不会轻易现身,他们要买的,可就是新月饭店卖的另一些不能说,甚至不能看的东西。

张启山和齐铁嘴的包厢在司仪台左边第二间,两个人围着桌子坐定了,才看见副官急匆匆的赶进来,一张白嫩的俏脸红扑扑的,气息还没稳住。

齐铁嘴拿腔作势的摇了摇扇子:“春宵苦短。”说着拿眼睛瞟张启山。

副官听他说话,也去看张启山,一脸可怜巴巴的。

张启山谁也不看,垂下眼睛把盖碗茶喝了一口,道,“千金一刻。”

齐铁嘴说书先生一样把扇子一合,在掌中啪的拍了一下。

副官霜打了的小狗一样道:“佛爷,我错了。”

张启山把茶碗放在桌上,也不看他:“再有下一次?”

副官道:“没下一次了!我要是再犯错,佛爷你罚我去八爷店里当小伙计!”

齐铁嘴嚯了一声:“庙小容不下张家佛,不敢要。”

副官笑嘻嘻的正要跟他继续斗嘴,就见张启山做了个手势,便立刻闭了嘴,俯身到张启山身前。齐铁嘴探头探脑的看他俩,只见张启山嘴唇动了动,也听不见说什么,副官便点了点头道:“是。”说着就起来要走。

张启山道:“你不要去,叫陈皮去,他是生面孔。”

副官知道这是张启山把陈皮当自己人,脸上露出感激欣喜的神色,应道:“是,佛爷。”一转身走了。

齐铁嘴问他:“你支使副官做什么?”

张启山望着他笑了笑:“你看对面那个包厢。”

齐铁嘴望过去,之间对面包厢珠帘不小心挂起一个角,里面一个富商模样的中年男子带着几个手下,正面色阴沉的聊着什么。齐铁嘴读他们唇语,倒只是些嘱咐手下谨慎小心的寻常对话。他疑惑的看了看张启山,张启山递给他一个“再看看”的眼神。

齐铁嘴再看过去,那富商察觉了一般,视线跟他撞个正着,这才发现帘子没打好,便招呼手下把帘子放了下来。齐铁嘴不看了,也喝了一口茶,道:“日本人?”

张启山点了点头:“对,他们一行,虽私下里彼此之间也用官话交谈,伪装的可算是天衣无缝,然而行为举止,细枝末节,还是能看出真实来历。”

“所以你叫副官去调查看看?”

张启山道:“这些日本人行事诡秘,还是掌握清楚为好,防患于未然。”

第一天拍卖结束,张启山和齐铁嘴两人平白看了一天热闹,心情倒是很好。对面包厢有个自称为前清贝勒的北平口音人士,与张启山聊了两句就非要请他二人吃饭,张启山推辞不过,加之过分拒绝反而会引人怀疑,因此便携了齐铁嘴和张副官前去新月饭店一层的西餐厅赴宴。席间众人聊天倒是古今中外,天南地北,颇为投缘。酒酣耳热之际,齐铁嘴眼尖,看到包厢外黑色衣服一闪而过,便借故走了出来。

陈皮正站在回廊下,百无聊赖的研究天花板,齐铁嘴走过去,笑着跟他搭话:“怎么不进来?”

陈皮仍旧仰着头,只挪了挪瞳仁看他一眼:“日本人的事情我查清楚了。”

齐铁嘴往他身边凑了两步,低声道:“我猜也是的,你说吧。”

陈皮道:“日本人是为了一个同是参加拍卖会的人来的,他们给他起了个代号,叫做佛首。”说着,意味深长的看了齐铁嘴一眼,“这伙日本人是跟那个洋鬼子一起来的,洋鬼子手里有张地图,看起来有年头了,是件古物。”

齐铁嘴听完这几句,一身冷汗便把里衣湿透了。

 

裘德考正坐在新月饭店的房间里,听他手下人的汇报。

张启山在今日拍卖最后一天连点三盏天灯,将救命的草药收入囊中,这会儿出去给他那个兄弟送药去了。裘德考派了人跟踪他,准备等他回来,便展开行动。

齐铁嘴就是这时候走进来的。

裘德考当然知道他是谁,很礼貌的请他坐下,还沏了一壶好茶,手却暗暗握住了桌子下方藏得手枪。

他一开口,是一口流利的官话:“张先生夤夜来访,有何指教?”

齐铁嘴施施然坐下,笑嘻嘻的向裘德考拱了拱手:“在下是来恭喜裘德考先生得偿所愿的。”

裘德考忍不住狐疑的皱起眉头:“张先生何出此言?我在这次拍卖中可是空手而归。”

齐铁嘴笑了笑:“有我在,不管张家古墓里有什么,都是唾手可得。”他这话一出口,裘德考控制不住的抽出手枪直直的瞄准了他额头正中。

齐铁嘴却不慌不忙的道:“那古墓地图是张家祖传的,从东北逃难到长沙路上丢了,想必也是多经辗转,才落到你手里。你布局良久,终于等到这个机会——张启山离开长沙,离开了他自己的势力范围。想必你与日本人合作,也是想万不得已,用武力逼张启山就范,带你们下墓。”齐铁嘴笑了笑,“不知我说的可对?”

裘德考枪口不偏不倚:“齐先生从何得知的?”

齐铁嘴道:“你既然知道我姓齐,就该知道我老九门齐家何技傍身。”

裘德考道:“我还知道,你与张启山乃是交情过命的弟兄。你们中国人不是最讲兄弟义气的吗?”

齐铁嘴笑道:“裘德考先生,您是一位洋先生,怎么比我这算命的还要迂腐。我家学教人窥天机,观生死,最是讲究一个顺势而为,如今这世道,中华大地将乱,不宜久留啊。”他说这词文绉绉的,裘德考听得费劲,都皱起了眉,齐铁嘴索性一拍手,拇指食指捻了捻:“说白了,我打算离开中国去避祸,得要钱啊。”

裘德考见他一副市侩嘴脸,心里已经平定了下来,将手枪放在桌子上,问道:“这古墓,据说只有张家血统的人才能毫发无伤的下去,你可有把握?”

齐铁嘴道:“我齐家人入世算阴阳,出世看风水,行走江湖,见多识广,祖传的。下墓这种事情,我比张启山还是内行,再说咱们又是个合作关系,自然事半功倍,不比你招惹张启山省心省力?”

他一边观察裘德考的反应,一边将下墓时的种种关窍娓娓道来,考虑之详细,计划之熨帖,叫裘德考叹为观止。

裘德考对他实在叹服,不由得道:“我只要那墓里一样东西,至于其他明器等物,我的手下会帮八爷全部运出,到时候我一件不要,都归八爷处置。”

齐铁嘴笑眯眯的道:“成交。”

 

启程去北平之前,齐铁嘴起了一卦。

他少时家人起卦,说他缘分断绝于北平,此时再起卦,便是想看清到底缘由何在。

卦象之中,只见张启山正面临命中最大的劫数,原来二人缘断,是因为他命之将绝。

齐铁嘴颤巍巍的将那卦象看了又看,只见到有人设下通天的陷阱,要胁迫张启山往西北方取一物,此番旅途凶险,有去无回,避无可避。

他颓然坐倒在地,冷汗浸湿了衣背,惶惶然间过了一个多时辰,眼看着天就要亮了。

没有别的办法,他想,没有别的办法了。

终究他二人还是要缘尽于北平。

齐铁嘴撑着身体站起来,拢了拢额发,咬了咬嘴唇,强迫自己振作起来,将床底下一个箱子拖出来,打开一看,里面尽是祖传的用器。

他沐浴更衣,开坛做法。

其中需要一件张启山贴身的东西,齐铁嘴想了想,从怀里摸出一直贴着心口放着的同心结来。这是张启山少年时代赠与他的,里面藏着张大佛爷的乳发,从那时起,十几年间一直揣在他心口里,仍是光洁如新。

齐铁嘴翻来掉去的看了一看,想找颗线头把结解开,最后徒劳的放弃了。他只得取出剪子,把那同心结从中间给剪开,绒线崩断了散开来,就好像那颗心里喷出的血一样支棱着,簇拥着中间一点黑发。

他想去取那头发,却觉得眼前有点模糊,想着是不是屋里太热了,镜片起了雾气?于是将眼镜给摘了,结果一动,就有一大颗眼泪就落在他颤抖的手上。

他就举着那个被剖开的同心结,眼镜放在一边,一双眼睛红红的,呆呆的坐了一会儿。可是哭也没有什么用,就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睛,低头去取那点头发。

取出来之后就摆阵作法,忙乎了半个时辰,眼睁睁看着事情成了,那头发化成了一截飞灰。他耗心耗力,瘫坐在床上半天没起来。

窗外的天渐渐的亮了,他听见外面街上车马行人声息不绝,心里也慢慢平静下来,只想到张启山这样就无碍了,便没有那么难过了。

这时候外面传来副官唤他八爷的声音。

齐铁嘴珍而重之的将那残破的同心结揣进了怀里,起身去开门。


评论(7)
热度(54)
  1. 与生事如春梦了无痕 转载了此文字

© 事如春梦了无痕 | Powered by LOFTER